「白染黑就容易，黑染白就難了！」說著布匹染色，可聽在他的耳裡，似另有所指。

　　艾迪所飾的阿潮，在章國明的1981年作品《邊緣人》裡，本為顧客混淆黑白而言笑大方，可因其姊的話，教他想到臥底自身。警方臥底滲進匪幫的戲碼，於此更暗示警察一朝作賊，畢竟自身難保，像阿潮首次打劫成功，竟跟上級戲言「原來打劫咁易」，就為臥底悲劇埋下伏筆，啟開比如《知法犯法》（2001）或《無間道》（2002）等香港電影的明暗交戰。

　　《邊緣人》啟開先河，與林嶺東的《龍虎風雲》（1987）在香港電影資料館陸續上映。然值得提問的，是今天再看三十年前的《邊緣人》，究竟僅為向經典致敬，抑或更為香港社會作出時代反思？

為她化裝前，他不無感傷，說要帶她回家，可對方卻說：「今晚就帶我回家吧，因為今晚後，我的身體就不屬於我了。」

　　說者是內地演員倪妮，在張藝謀新作《金陵十三釵》裡，飾演窰姐而與同行化身巾幗，保著教堂內少女學生的身體，被送到日本軍營。本往處理神父屍首的美國人（基斯頓比爾飾），因一個學生之死，如被神召，保護大家，也為窰姐裝成少女，把她們送到地獄；倪妮飾演的玉墨，就此被他感動，獻上身體。

　　以身救國的喻意，引發了愛國情緒，致令內地歌手在網上憤然大罵日本人。然這種「為國捐軀」，可被深究的，是怎個「捐」法，以見導演怎樣以身體作為奇觀，處理戰事。

本文今天刊在明報世紀版

　　題目是假設性問題，但不能否定，事實或已發生：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，因香港工業轉型，工廈留下散置單位，容讓慣以被邊緣化的獨立藝術工作者，在同樣被邊緣化的本土工業地段，自強生色；然而問題出現，是工廈也被逐步收回，在比如地政署的「違反土地用途」指控下，要藝術工作者，如辦獨立音樂場地的Hidden Agenda關門遷出，西九的藝術文化區以至海濱長廊，就難免會成了藝術工作者，另一個可被想作拓展的空間。

　　然而更值得提問的，是西九龍地段，又是否在象徵意義的層面，遠離了被邊緣化的工廈，而失卻了在工廈從事藝術創作的活力表現？而從現實地理位置的考慮，西九又是否真如工廈般緊貼社區，平民只要「稍移玉步」就能投身其中的好地方？

衣衫襤褸的韃靼，才與官樣裝容的朝臣你來我往，互傳毒酒，忽聞敲門聲，教掌櫃心亂，直奔門前：「客滿了，你們走吧！」

　　一幕客棧場景，來自徐克新作《龍門飛甲》，韃靼首領桂綸鎂，與戲中的明朝西廠險臣對峙，卻忽聞敲門者陳坤與李宇春所飾的大盜硬闖，因聞說客棧下滿佈寶藏，突來搜秘。而遊俠李連杰所飾的趙懷安，與周迅扮演的客棧老闆，易名為凌秋雁，以俠女姿態緊隨而來，以見四方人馬於此明爭暗鬥。

　　《龍門飛甲》被豐富閱讀，是對照徐克監製，1992年由李惠民導演的《新龍門客棧》，說及趙懷安與凌秋雁的前身──周准安（梁家輝飾）與金鑲玉（張曼玉飾）。然更堪玩味的，其實是客棧的前世今生，雖云有廿年的電影對照，其實更有半世紀的歷史餘韻，觀照今天。

女聲嚷著要煲美味湯水，教她氣得面紅耳赤，直把愛兒拖到門前，臨走回應一句：「細路飲得湯多，成晚要去廁所！」

　　說話的是繆騫人，在《女人心》（1985）裡，飾演剛離婚的媽媽，面對戲中鍾楚紅飾的第三者，努力自主與愛兒生活。《女人心》不是喜劇，卻見繆騫人的幽默與堅強；篇首一段，是鍾楚紅藉故拉攏對方愛兒，卻冷不防被繆騫人回應一句，令戲中周潤發也笑言：「唔聲唔聲，在最後重拳出撃！」

　　繆騫人的內歛演出，的確「唔聲唔聲」，而見角色的幽幽個性，恰如其份地按壓感情。是故電影資料館將舉行的「神奇兩女星：鄭裕玲與繆騫人」放映活動，正好以兩者帶出鮮明對照，以見鄭裕玲的寫意張狂，相對繆騫人的抑制含情，有如上世紀的演出典範。

我們是日本天皇的子民，還是賽德克祖靈的子孫？

　　悲壯提問，來自《賽德克．巴萊》下集《彩虹橋》的賽德克青年花岡一郎，雖說受過日本教育，也當上馬赫坡警衛，可在莫那魯道為首的反抗行動裡，眼見日本人來襲，賽德克女性卻為求戰士無後顧之憂，相繼自盡，教他身處狹縫──忠於血緣，未必活命；屈膝他人，更感矛盾。

　　這個在上集被莫那怒喝，要他「看見野蠻的驕傲」之小角，與妻兒同歸於盡，栽在原住民的復仇與自傷殘殺裡，沒有為彩虹橋的想像，以血祭與根源而驕傲。

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，那我就要讓你看見野蠻的驕傲！

　　響亮說法，是魏德聖的《賽德克．巴萊》首集《太陽旗》，馬赫坡頭目莫那的一番話，把受過日本教育，而擔任當地警衛的賽德克青年，嚇得步步後退。戲中說台灣中北部，本為原住民棲息地，在十九世紀末被日本人入侵；一片和平自然淨土，忽然因日本人而被迫改變，以至其承傳的「獵人」精神，都在賽德克戰士的忍氣吞聲中，被重重壓下。

　　是故首集尾聲，是戰士反撲，亦為「真正驕傲的賽德克人」之說義無反顧，視死如歸；而戲中戰士在殺戮間所言，即使要死，也是一種恩賜，亦是一場「成人禮」，以見自我犧牲，都為終極驕傲。

看到「烏托邦」一詞，她向友伴問是否指某種「幫派」；友伴戲言若有人要帶她「入會」，就「不要招惹」。

　　友伴是葉童所飾的連子蓉，在甘國亮編導的《神奇兩女俠》（1987）內，由參選佳麗，被打作落選凡人，而在片末感慨「以後要踏實做人」。至於鄭裕玲所飾的梁好逑，不如連子蓉般有學識，更多以黐脷筋及賣弄身材的外觀，扮作大情大性的無知人物，而把友伴解說牢牢記下：烏托邦，生人勿近！

　　將近四份一世紀前的電影作品，像以性格相異的女性人物，炮製喜劇，直如甘國亮在電視台時期的前作：《孖生姊妹》（1978）或《山水有相逢》（1980），以及是其後繆騫人所飾，同樣述及孖生姊妹橋段的《繼續跳舞》（1988）。有說甘國亮的故事把女性刻劃得絲絲入扣，然而對照上世紀七、八十年代中產社會的冒現，或更見其創作原委。

他笑著，被對方打賞大鈔，可冷不防被對方一記耳光，打得滿天星斗，卻仍在陪笑。

　　如果說那個陪笑的，是許冠英扮演的小人物，那不少人必會以為，打人耳光的，定是許冠文所飾的刻薄老闆。然那是吳宇森導演的《發錢寒》（1977），隨許氏兄弟的《鬼馬雙星》（1974）、《天才與白痴》（1975）及《半斤八両》（1976）後，由許冠英（與吳耀漢）擔正，延續其慣用「雞泡」之名，以小人物面譜，向有錢人謀財；篇首一幕，正是許冠英成功博得富豪信任，被聘為保鑣，卻又要忍受老闆的皮肉虐待。

　　許冠英似乎永遠被等同「小人物」，而在本土文化高舉的「許氏兄弟」集體回憶裡，更往往僅被聯想到許冠文及許冠傑，卻很少人為意到，隨他們的喜劇而來，其實也紅出了許冠英。

醫生醫病，都要四處尋找草藥，親自細嚐；而國家有病，全世界不同地方，都是它的草藥，我又豈不處處嚐嚐？

　　說此話的，是康有為，經過陳耀成導演作品《大同，康有為在瑞典》的再創作，融會了舞蹈家江青的旁述與經歷，並列到康有為（廖啟智飾）女兒──康同璧（陳令智飾）的如夢絮語中。如此作法，既有江青部份的紀錄色彩，亦有近如虛構的再創作故事──以劇場方式演出，更加強了虛構性──很有把電影徘徊於虛與實之間的曖昧感覺，讓觀眾每每在投入演員演出間，忽然要抽離而感受紀實的點滴，提示觀眾與歷史保持距離，才是審視過去與當下的最佳方法。

　　在這陣子辛亥百年的澎湃回顧聲音中，《大同，康有為在瑞典》就此成就異彩，因為其虛實手法並置，就像與同期的「愛國電影」不相為謀，而提出憂憂質詢。